去年 Labubu 很火的时候，围绕它有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，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？
一只玩偶，不能帮人做家务，也不能替人处理工作。喜欢它的人，仍然愿意把它带回家。
泡泡玛特创始人王宁在2023年的一次分享里，提过一个挺有意思的设问。假如 MOLLY 娃娃的头拔下来是个 U 盘，大家还会不会买那么多？加上功能，人可能就会开始盘算，自己已经有几个 U 盘了，还需不需要再买一个。
这个例子让我想到，我们很容易接受一个娃娃可以没什么用。可轮到自己，往往就没这么宽容了。
做一件事，总要问问能带来什么。学点东西，最好对工作有帮助。连休息，有时也得解释成恢复精力，好让自己明天继续干活。
如果有一天，AI 连活儿都比我们干得好了呢？
工作还给了我们什么
Stability AI的创始人Emad Mostaque 在《The Last Economy》里谈到，工作同时提供了好几样东西。收入之外，它给人身份和同事，也让人觉得自己有所贡献，给每天的生活安排节奏。
这能解释一部分面对 AI 的不安。自己花了很多年学会的本领，如果机器做得更快、更便宜，受影响的还有那个熟悉的自我介绍，以及过去靠它获得的认可。
工业化让机器承担了大量体力劳动，AI 又开始承担一部分脑力任务。变化会走到哪一步，现在没人能给出确定答案。但我们已经需要面对一个问题，工作在市场上能卖多少钱，与一个人怎样理解自己，究竟应该有多大的关系？
马克思在《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》中讨论过异化劳动。人无法支配自己的劳动过程和成果，劳动成为维持生活的外在手段。这种人与自身活动的疏离，离今天的生活并不遥远。
AI 带来的变化，迫使我们这一代人从所未有地重新考虑工作和人的关系。一些过去必须由人完成的任务，将来可能无需再耗费那么多人力。可一个人愿意如何生活，仍然需要由他自己回答。
这中间当然会有痛苦。失去收入的人，首先要解决生活问题。技术省下来的时间和创造的收益，怎样分配给人，也需要制度安排。自由不会随着软件升级自动到来。
我们可以一边认真谋生，一边提前想想，在工作之外，自己还愿意把时间花在哪里——按照Emad的预测，距离这一天真的来临也许只有不到1000天了。
机器赢了，人还下不下棋
围棋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变化。
2017年，柯洁与 AlphaGo 对弈告负。但他的人类棋手生涯继续向前。同年，他在人机大战之后取得了正式比赛22连胜，还拿到了全运会围棋专业组男子个人冠军。
机器的水平超过了人，人与人的比赛仍然有胜负，棋手仍然有值得研究的棋局。
对普通爱好者来说，这个问题还可以问得更直接一点。我们原本就下不过柯洁，难道在 AlphaGo 出现以前，自己的每一盘棋都白下了吗？一盘棋可以为了争胜，也可以因为自己就喜欢琢磨。喜欢这件事，并不以拥有世界最高水平为前提。
练剑到底在练什么
现代人练剑道，通常无需靠剑术谋生，也无需靠它解决日常冲突。从这些直接用途看，我们花时间练的，确实是一件很“没用”的事。
可剑道对自己要做什么，早就有一个清楚的说法。
全日本剑道联盟在1975年制定的《剑道的理念》中，有这样一句话。
剣道は剣の理法の修錬による人間形成の道である
大意是，通过剑之理法的修炼，走向人的养成。
这里的关键词是“人間形成”。同一份理念所谈的修炼心态，还包括礼节、信义和不断自我修养。
剑道保留着明确的胜负。站到对手面前，当然要认真争取打中。也正因为想赢，练习才会让人碰到一些很具体的问题。
输了以后，能不能好好对待对手？总在同一个地方犯错时，愿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问题，再从基本动作练起？
这些问题都得放到自己身上。道理可以听懂，做起来却未必容易。一次练习没有做好，下次还可以再来。
“人間形成”说的是一条可以持续实践的路。它没有保证，练剑的人就一定比别人修养更好。礼节写在理念里，仍然要由每个练习者在面对别人时做出来。
我觉得，这样的练习，对 AI 时代的人有一种很直接的启发。
我们不必等到自己的工作受到冲击，才开始寻找别的生活。现在就可以在一周里留一点时间，去练一项自己愿意练的东西，认识工作之外的人。收入发生变化时，这些经验和关系或许能让人更清楚，自己的生活还包含什么。
剑道只是其中一种选择。有人喜欢画画，有人愿意认真下棋。至于我，我愿意把这个问题放到剑道里去想，因为它把“怎样成为一个人”写进了自己的理念，也要求练习者通过行动去面对它。
先找一件自己愿意做的事
如果暂时放下钱的考虑，我还想做什么？
这个问题可以很大，也可以从很小的地方回答。没有人付钱，没有工作上的回报，我是否仍然愿意拿起竹刀，花一个晚上练习？
也不用立刻给出一个高尚的理由。
如果每次练习都必须证明自己进步了多少、人格完善了多少，爱好也会变成另一份需要交差的工作。来练剑，可以先因为好奇，因为觉得有意思。练得久了，再慢慢知道自己愿意留下来，是为了什么。
我希望 AI 能让人少做一些不得不做的事。至于省下来的时间，我们可以开始学着自己安排。赚钱仍然重要，工作之外也可以有值得认真对待的生活。
你不必先想清楚人生的意义，才来练剑。
更新于 2026-10-25